Bernard Pivot：
新聞業同事從沒有向我提過遙控器的問題，倒是由你提出來，實在有點滑稽。手拿遙控器，這項發明不但改變了我們在電視機前的心態、我們與電視機的關係；在更深的層次上，也改變了我們的行為和心靈。我還不至於誇張地說連避孕丸的影響也沒有如此巨大，不過我們每天不斷地操作，上癮地瘋狂地操作，所引起的後果也遠遠超過人們的想像。
人人都經驗到了，遙控就是無所不在的分身術，只要用指頭一按，就能從西部片跳到政治心臟丞相府現場，從紐西蘭的橄欖球賽跳到搖滾樂，跳到外省的連續影片，跳到巴黎電視台的遊戲節目。一個人同時身處各地，從一個空間到另一個空間，從一段歷史到另一段歷史，打斷一段談話去接另一段談話，從一種邏輯一種嚴密性裡猛地跳出來，立刻投入另一種邏輯另一種嚴密性裡去。被拋棄的，可能是由於看不懂，便跳進更吸引人的畫面去。我們在一念之間，在某種情緒或衝動下便選擇了要看的或不要看的。無所不在—人類古老的夢想，便由手上小小的遙控器實現了，孩子們習而不察，以為這種分身有術是理所當然。
第一家電視台出現時，分身術的奇蹟已經產生，因為螢幕上播送的時間空間是個現實，人們常常忘了置放電視機的空間是另一個現實。電視台不斷增加，可以從一項表演跳到另一項表演，關掉電視也是空間的選擇，這時電視機只是傢俱的一部份。然而站起來，移動腳步去更換電視台是一種努力，需要有動力才會挪動，這還不算無所不在，應該是在舒適中操作一種快速的決定。有分身術的人坐在椅子裡，手指放在按鈕上，隨心所欲地按，這才是無所不在。
有線電視更勝一籌，螢光幕上可以同時搜羅十六台影像，坐在那裡不用按鈕已經萬象並陳，像全能的神無所不見。也許會捲進影像的漩流中，意亂神迷；也許會在十六個影像選中一個，通常是最壯觀最有侵略性的節目。如果左右有汽車相追逐、有人做愛、有人踢球，很少人會選擇張口說話的一個人。於是他就按一下鈕保留住選擇的影像。眨眼間選擇所欲所往是有線電視特色。
可悲的是，以為遙控器處處可去，卻處處去不成。再沒有一項表演是完整的，只是片斷的連續，人們只探測卻不看，來回跳動，無法安頓。不耐持久就取徘徊，不耐忠實就取流蕩，對於知識只取浮光掠影。所有的歷史、所有的言論都不能錯過，因為沒抓住要點，所以也無法入門。蝴蝶是從來沒有執著深沈的美譽的。指尖隨便按鈕，遙控器導向無所不在所帶來的是割成一片一片的碎屑一般的文化。世界只是點狀虛線構成。每天晚上玩拼圖遊戲，結果什麼也拼不成。頻頻按鈕，越是渴望窺探全部真實世界，結果離真實越遠，遙控器製造沒有耐性卻煞有介事的人。
在電視機前養成的習慣很難不及於日常生活。有了無所不在的瀏覽眼光後，怎能心平氣和地看一份報紙？染上按鈕的痼癖還能規規矩矩看完一本書嗎？今天的青年不再適應文字，越來越不讀書，我深信與操縱遙控器有關。新聞業同事有鑑於此，才會在報導中加設幾處小標題，把一篇長文加以支解，經由溪流支渠引入長江大河。然而如何肢解「戰爭與和平」呢？
每一天裡花上幾個小時與遙控器相伴，它讓我們隨時更換、銷毀、逃避、回頭、開始，這裡不稱意就去那裡，然後面對緩慢單調重複的日常生活怎能不火冒三丈呢？在潛意識中，我們豈不要求各式各樣投機冒險相伴相隨，供我們不斷地挑選？由於濫用電視，我們因分身無術通行有礙而產生的煩惱，似乎得到簡單的解決之道。
遙控暗暗養成我們對人過份要求的狂熱。要求別人隨叫隨到，聽我指揮命令，好像坐在電視機前那樣，手指一按就到眼前。
遙控培養了我們異乎尋常難以饜足的慾望，俗話說，吃著碗裡看著鍋裡。（放蕩雜交的聚會是性的遙控，性得返遙控則是愛滋病的宣揚。）慾望淹沒了真誠的心和腳踏實地的實踐。無知的人以為有了遙控才是生活，結果活著只為遙控。
遙控是安坐家中隨心所欲地行使一種絕對的權力。取消一位政壇人士的大聲疾呼、記者的報導、歌星的歌、取消所有干擾我們的人。指頭一按，就掩蓋了不能忍受的現實或精緻文化，說要還是不要，遙控是主人的享受，老粗玩具。另一方面，遙控也屬於受挫的小民階級，讓他們在家中行使一種權威，自以為可以做決定，鬥爭、杯葛，肆無忌憚，而在其它地方卻無法發洩的這類情緒。這類發洩反正無害於人。我只擔憂遙控只能防止胃潰瘍，卻不能培養容忍精神，頂多就是事不關己隨它去罷。
從今以後，遙控豈不是人類最頻繁的活動嗎？因為時差的關係，世界上時時刻刻都有千千萬萬的人瘋狂地按著千千萬萬的遙控器，今日世界，明日世界，我們都變成了遙控器了，無所不在的世界人。一按鈕我換掉節目，一按鈕我走了，一按鈕我們去別處，按，按，按。我按故我在。有了抽水馬桶和遙控器，人變成快樂的家居動物。
No comments:
Post a Comment